维扎里深夜在绞刑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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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牧


原载1984.5.14羊城晚报第2版

一五三六年的一天,黄昏时分。

在比利时的卢万城里,青年医生维扎里第二次来到城侧执行绞刑的广场附近,凭着夕阳的余晖,察看广场的情景。在那个高高的绞刑架上,一具尸体悬空飘荡着。广场上己经很冷落了。匆匆走过的人们,遥望尸体一眼,都各自忙着回家了。

当天上午,一个强盗被执行了绞刑,当时,这里曾经着实扰攘了一阵子。执刑官领着死囚来到这里。警察忙着维持秩序,推开潮涌围观的市民。穿着黑袍的神父给穿着白衣的死囚做了祷告仪式之后,执刑官宣读了死囚杀人越货的罪状。行刑队的号手鼓着腮巴吹响了铜号,强盗就给用绳索套着脖子,晃晃荡荡地吊起来了。

当人潮汹涌,有些妇女尖声大叫,在胸前划着十字的时候,二十二岁的维扎里也在远处眺望着,他搔着棕褐色发须密布的脸孔,眨着凝神沉思的眼睛。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酝酿着,并且很快就成熟了∶"我今晚一定要偷偷把这具尸体解下来,搬到我的地窖里进行解剖观察!"他估计那具尸体的体重,一百三四十磅,以自己的体魄和负荷能力,完全可以搬运得动。何况,人死后风干一下,是会轻一些的。

应该怎样做准备工作呢维扎里想∶得有一个麻袋,一捆绳子,还得有一把利斧。深夜把吊着尸体的绳子砍断,把"它"装进麻袋,扎严实了,背着回家。

那天,他躲在地窖里,把一把小斧磨得雪亮的,又布置了一个解剖台。他心情有点紧张,倒不是害怕尸体,科学实验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而且,盗尸的事情,他巳干过一次。那次从泥里挖得的一具尸体是半腐的,他忍着难闻的剧臭解剖了好一阵子,虽然也弄清了自己所疑惑的一些问题,但是,它毕竟糜烂了,离获得清晰答案还远呢,以后得找一具新鲜的...,使他担心的是,干这样的事情,在那年代,被认为是犯了滔天大罪。比利时国王已经下令∶盗尸者处绞刑。整个欧洲,没有一个国家准许医生进行人尸解剖。教会认为∶这亵渎了造物主上帝的尊严。神父们说∶人既然是上帝造的,人体构造的秘密只有上帝才能够知道。

"我只是想弄清人体内部结构的情形,使我在医疗上更有把握罢了。"维扎里愤愤地想∶"难道我是一个强盗么!"然而,这样的言语,他向谁去诉说呢?就是在他的爱人的面前,他也不能够坦率吐露真情。有一次他仅仅是含蓄地表示他有这样的意愿,爱人立刻恐惧地睁大了蓝眼睛∶"不,不,不,维扎里,你千万不能这样想。要是你这样做了,他们会绞死你的。而且,全城都会辱骂你!我也没法生活下去。"接着,她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急促地摇动着∶"答应我,维扎里,千万不要去想这样的事情。

因此,这事,维扎里只能独自一个人策划进行罢了,这是连爱人也不能让她知道的。

此刻,他蹲在广场远处一株法国梧桐树下,观察地形。心里盘算着∶"得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才出来活动。广场的东、西、南面靠近住宅和市区,盗得尸体以后,得向西北面走,那里有一座教堂,必要时可以躲在它的门廊的巨柱后面。"他环视远处,那是蜿蜒的城墙,龙骑兵常常深夜在城上巡逻。他想∶"一定得避过他们,在他们走过以后,才接近绞刑架。从西北面走,然后绕道回到西面自已的家。

勘察了地形,维扎里的心情舒畅得多了。他的棕褐胡须抖动着,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他又回到到了寓所。胡乱吃过晚餐。他再次查看一下工具∶斧头、袋子和绳索。用右手拇指横拨试了一下斧刃,觉得锋利无比。然后他点燃了蜡烛,在书架上检查医学书籍。那排医学书籍上,很多印有一希腊人提着一根手杖,手杖上盘着一条蛇。那是中世纪医书上常有的图案。他抽下一本来,翻阅了好一会。但是,他心潮如涌,无法平静,又他把书合起来了。他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在躺椅里躺了下来,望着跳动的烛光,脑子里涌起了一阵阵的遐思∶ 今夜的行动如果不顺利的话,我自己就得上绞刑架了。那时,广场上会出现人山人海围观着我被处死的场面,议论纷纷。他们有谁知道我,一个医生,一个科学追求者的真正意图呢,人们都会把我当做强盗、魔鬼来诅咒吧!维扎里想到爱人那时得到消息,号陶大哭,以泪洗面的情景,心头不禁有一阵剧烈的悸动。但是转念一想∶人类要进步总得有勇于牺牲的人罢。古代希腊的数学家,科学巨匠阿基米得,在七十五岁高龄的时候,当罗马军队侵入希腊,窜进他居住的城市,来到他面前,长剑就要碰到他的鼻尖之际,还在演算几何呢!他临死时候的一句话就是"我还没有做完"。公元四世纪的时候,教会不是连数学也当做邪教,把女数学家海帕西娅活活烧死了吗?

现在,人尸解剖被当作异端邪道,将来,人类总是要光明正大地进行这样的科学研究的吧!知识上的"聋",会导致精神上的"哑"的。人体构造知识上的"聋",也会助长医疗方法上的"哑"。现在我们对人体内部的认识,竟是这样茫然,太可耻了,太可耻了。

天花、霍刮、鼠疫、伤寒夺去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那些疾病,曾经使欧洲好些城市几乎变成了一座座废墟,就是伦敦也没有例外,人们用车辆封锁了染疫街道,死气沉沉。怎样对付疫疬呢?

有钱人尽在吃喝玩乐,教会尽在搞些禁锢的花样,他们就是不愿来帮助我们发展医学科学!教会的那些医书可信吗?他们说"鼻涕源于脑",什么根据!

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他的好些曾经是死囚的水手在航程中几乎杀死了他。他也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才凯旋归来的。在各个科学领域,不也应该出几个哥伦布吗?

维扎里想着想着,悲愤而又兴奋,他望着户外的星光,只等他所熟悉的一颗星到达一定的方位时,他就要出动了。

渐渐地,宁静的深夜降临了。万籁俱寂,只是偶尔传来犬吠声和马蹄声,维扎里穿上黑衣,抖擞精神,把利斧别在腰间,把绳子放进口袋,把口袋折迭起来夹在腋下,出发了。

沉沉的天幕缀着繁星,整个城市黑漆漆的,已经在酣睡了。他凭着微弱的星光,加上自己对街道的熟悉,蹑手蹑足,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终于接近广场了。他的心怦怦跳着。按照原定计划,他只要摸到绞刑架的木桩,攀上去一米的高度,伸出斧头把绞索勾过来,砍断它,那具尸体就会摔到地面。然后,把"它"头朝里面装进口袋,扎紧袋口就行了。死尸的脚可能伸出来一点,但那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就在他向广场中心走去的时候,突然远处城头上有了火光。几个龙骑兵举着火把,正在进深夜巡逻,马蹄声隐约可闻。广场旁边的树木,房屋,水井辘转,广场中心的绞刑架,以及那具尸体,突然都可辨轮廓了。

维扎里赶快伏在地面,一动不动。巡逻队伍从远处过去了。广场上又是一片黑暗和寂静。维萨里这次不敢直立走动,他匍匐爬行,向着那个绞刑架前进。他探索着,扑空了好几次,终于摸到那个木架,攀缘上升,差不多到了一米高的时候,就沉住气,停了下来,拚尽全身力气气以两脚夹住木柱,左手扶柱稳住身子,右手抽出了小斧头,伸向侧方,尝试勾那条绳子,一次,两次,都落了空,后来,终于勾住那沉甸甸的东西了。他把它拉到自己身边,迅速腾出左手来把它按在木柱上,右手就抡起斧子砍起来了。这样的事情,在白天只能发出一阵低沉的钝响,然而在这个夜静更深的当儿,它发出的声音却仿佛一条老牛在喘粗气似的,音量很大。每砍一下,维扎里的心脏就好象收紧一下似的,终于,绳子砍断了,一个沉重的物体坠地的声音随之而起。

喜悦和紧张的情绪,使维扎里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他迅速地插好斧子,又猱降下地。他蹲下去,摸到了那具冰凉的尸体,摸到了胡须和鼻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迅速地解了绳子,把死尸装进袋子,然后就捆扎起来。不出所料,死尸的双脚只能露在袋子外头。维扎里拚尽全身的力气把死尸袋子抬到肩膀上,然后就向西北方向摸索前进。在他快要到达教堂的时候,突然马蹄声又响了。广场的南方出现了火光。维扎里情急智生,他迅步走进了天子教堂,教堂大门紧闭,但是那个外出的穹窿形的门洞,左右都有一根方形石柱。维扎里把袋子搁在柱后,直喘粗气。

广场上传来了人的喧嚷声,马的嘶鸣声,然后又是马蹄哒哒奔跑的声音,火光越来越近,终于有一队人马从教堂门口匆匆驰骤而过了。

等到人马去远的时候,维扎里咬了咬嘴唇,心里庆幸道∶"亏得他们没有发现我躲在这儿!"他背起那个沉重的袋子,又摸黑拐弯赶路。袋子是这样的重,以致在微凉的天气中,维萨里也累得喘气和流汗,当他换肩的时候,有时又碰到死尸冰凉的双脚。他喘着粗气走着,一面在心头激励自己∶"要镇定,要用力,不是眼看着就可以回到自己家门了吗?尸体一经运入地窖,事情就好办了。"但是,此刻,原本宁静的夜突然显得很不宁静了,有好几个方向都出现了火光,而且,隐隐地从远方传来了各种嘈杂的人声,哨子声,犬吠声也四处响起。到了一株大树底下,他精疲力竭,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一跤,踉跄摔倒了。那袋子也抛到地下。维萨里顾不了抚摸剧痛的膝盖,心想∶"怎么办?眼见他们是在搜索盗尸的人了。尸体这么沉重,自己又受了伤,而且,把'它'驮在肩上,目标也太显著了,"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砍下尸体的脑袋吧!这一次先解剖最重要的头部,其它的,就等以后再说吧!"于是,他解开袋子,拉出了那具僵硬的尸体,摸清了部位,就着迷茫的星光,用斧子砍下了尸体的头颅,把它装在袋子里,包卷起来, 夹在腋下,跌跌撞撞地摸索回家。

一回到家里,维扎里上了门门,就挨在门后喘气。他没有点燃蜡烛,为的是避免烛光透出户外。他蹑手蹑脚地走下通往地窖的石级,放下了盖板。

到了地窖里,他才点燃了两支蜡烛。跳动的火苗照亮了那十平方米左右的地窖, 周围靠墙根堆放着的是酒桶,粮食,瓶子, 药物,杂料......中间一张小桌子上铺着白布,放着各式各样亮晶晶的刀具和小锯,当中摆着一个人的头颅,"它"半闭着眼睛,反射着一种幽幽的,呆滞的烛光,栗色的头发垂到前额, 由于是被吊死的缘故,舌头伸出一点在口腔之外。

维扎里咕噜咕噜喝了一杯红葡萄酒,然后靠着圈椅坐下,端详着那个头颅,他发觉被斩断的地方是第六个颈椎。

他神态平静而又肃穆,像一个神父对着圣坛,或者象一个珠宝商对着珠宝。他端详,思索着,心里喃喃地自言自语∶"朋友,不管你曾经怎样杀人越货,怎样穷凶极恶,这都成为过去的事情了。这下子我要谈的,正像文法所讲的,是进行式和未来式,我现在称呼你'朋友',我们来进行合作吧!活人和死人,有时很可以合作来做一些事情呢。我是冒着上绞刑架的危险来进行这项实验的。假若我上绞架被吊死了,就让别人来解剖我的尸体,又有何妨?但是,即使我立下遗嘱,教会肯定答应么!官厅肯定答应么!不让进行解剖实验,医学怎能够进步!愚昧!荒谬!这些靠上帝的名义生活,浑浑噩噩的人们!现在,我请求你的合作,朋友,如果你生前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的话,现在就来做一件署米焊果你留锁过一点复夷护天即在就霜坡厂件吧!

昏黄的烛光跳着,照耀着这地窖里的一个人和一具死尸的头颅,把活人的影子映到墙壁之上,晃荡着,伸缩着。

维扎里拿起了解剖刀,开始进行解剖了。他完全没有睡意。要研究的东西可多呢!脑子,眼球,耳腔,鼻腔,口腔,还有那已经缩了进去的血管和喉管…..他完全忘记了外间的一切。他甚至也没有再想到捧在手里的是一个人头,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一块有待研究的物体, 一个广阔的,必须探索明白智慧的境域。

这时,城里正闹得天翻地覆,由于强盗死尸失踪,巡逻队正在四处搜寻着,人声,马蹄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维扎里(一五一四--,一五六四)多次冒着生命的危险偷背死尸回家解剖,终于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正确描写人体结构的解剖学家,遗留下一部名为《人体的构造》的巨著。今年,正是维扎里诞生四百七十周年纪念(编者注∶此文发表于1984年)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四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沉沉黑夜般的中世纪,愚昧和专横扼杀了许多科学家的生命。一五五三年,发现血液小循环(肺循环)的塞尔维特被烧死于日内瓦郊外广场一六00年,宣传"日心说"真理的布鲁诺在牢狱里受折磨了六年之后被烧死于罗马鲜花广场……但是,探求真理的科学家,象坚强的树木冲破瓦砾, 破岩而萌发,一般总是一个接着一个涌现。无知傲视有知,愚昧迫害智慧,宗教审判科学,权力蹂躏文化的中世纪逝去了。尽管在世界上还有它的残余影响,就正像恐龙绝迹了,地球上还有科莫多龙(大蜥蜴)一样就正象壁虎被砸死了,它的尾部还在地面上跳一样。但是,夜气如磐的中世纪毕竟过去了。人们不能再假借上帝的名义横行霸道,上帝也不再具有中世纪的那种威 风啦!

盗尸解剖的科学家们艰苦的努力开了先河,到了近代,人尸解剖己经成为完全光明正大的事情。人体构造己经被研究得相当明白,现在,科学不但弄清了每个人有多少根骨头和多少条肌肉,而且对一处处内脏和一个个部位的细微之处,也大体都揭开了它们的秘奥。医生不但能够进行胸腔,腹腔手术,也能够进行开颅的手术了。不但能够移植肾脏,角膜,也能够移植骨髓,运用心脏起搏器,进行断脚断手再续了。医学的昌明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尽管被挽救的人不一定知道医学科学的先驱者怎样为后人谋的幸福,不惜个人牺牲,走过怎样艰难险峻的道路,但是这无关宏旨。正象有些人并不知道阳光和氧气怎样维持了他们的生命,但是阳光和氧气却真真正正维持了他们的生命一样。何况,科学和真理的探索者又大抵是一些不图人们报答和纪念的巨人呢!

现代不少人对于遗体的看法和古代人迥然不同了。认为必须用几层棺椁来厚葬,法老帝王之尸,还必须筑金字塔和地下宫殿来保存的时代过去了。有些人已经遗嘱连骨灰也不需保存,而是撒之于大海,长河,花丛,广野之中。有些人更进一步,生前叮嘱把遗体或遗下的某一器官捐献给医学研究机构,造福他人。 正因为这样,人类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还在不 断深化之中。正因为这样,有时,一个肾脏会被冰藏着从美国空运到欧洲,一个眼球也会被护送着从斯里兰卡飞到中国。八十年代,中国一群身居高位的老共产党人集体宣告要把遗体献作科学研究之用,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又掀起了一朵美丽的智慧和品德的浪花。

人间有些事故看来好象因循反复,陈陈难变,但是回首前尘,怎能说人类不是在不断进步之中呢!

今天,世界有些医学机构的尸体解剖室门前,挂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的词语,就是∶


"活人和死人合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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